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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雪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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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雪地

“他这样讲很好,是个讲课的老手。”

白雪地。只是我还在观察着他:他的相貌很普通,脸上的肌肉也平滑松散,看不出任何由于性格、情绪,或者长时间的深刻思索而凝固下来的表情。当我们不再说话以后,除了擦汗的动作以外,他的手脚就不知该放在何处了,偶尔为了打破僵局,喃喃地冒出一句:现在的大学生,都跑去看时下流行的电影了……

“今天的电影很好。”

03

而自从他开始讲课,他后面那个胸膛空荡荡的敞着门的人,就一动也不动了,只是安静地坐着,或者说是在发呆,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了。

肖肖说。

于是肖肖又问:

我握着手机,侧身躺着,静静盯着屏幕,上下翻看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。等他回话,又上下翻了几遍。

“喂,”

“睡了吗?”

白雪地。“最近情绪低落。”

“是……”

白雪地。讲座的最后,桌面上的人让学生们自由提问,等到大家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了,就开始播放电影。

后来,他登台了,摆正了话筒,似乎放松了下来,但不急着讲话。微微抬起胳膊,解开了腋窝下的一个挂锁。这时我们才注意到,原来他的上衣是经过特意裁剪的,原本我以为是一个口袋的地方,却藏着一扇小门。他不紧不慢地拉开门,四四方方的胸膛里如同保险柜一般,里面的另一个人头跳出来,落在桌面上,面对着话筒:那人撇着嘴,好像很不高兴,瞪着眼睛先环视了我们一圈。

“在互相转换时,难免会遇到一些障碍吧?”

我说。

梦中曾经来到过这个教室,窗户上和空气里弥漫着雾气。我迟到了,老师并没有中断她的讲课,其他同学都已经坐好了,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。

我推了推肖肖的胳膊。

再问下去,我们才发现他一口气说出长句子有些吃力,需要调动很大的肺活量,着急时甚至结巴,我们也就不再问了。

“对,……要在结尾时放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刚刚似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。我回忆着,试图把它记录下来。从哪里开始记录呢?梦的起点已经模糊不清,依稀有雪地里的树木和屋子里的雾气浮动笼罩着我,还有肖肖一直陪伴在身边的温暖感觉。教室一定不是梦,而电影讲座上有两个头的男人更像是梦,就从那里开始记录吧。我开始在手机上的记事本里敲打着,闪烁的光标被词语推动不断向后移动,很快,就写了大半个屏幕。这时,微信里有人发消息过来,是肖肖,我点开一个黑白相间的头像:

那个人头明显不是他,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,性格更是迥异。门里的头一跳出来,就开始讲话了,虽然说话的声音怪里怪气,但是铿锵有力,滔滔不绝,讲到重点时,狠不得跳来跳去。他连贯地讲述了电影史、电影与文学、三维动画在电影中的应用,我们的思路很快就被他吸引,听入了迷。

再次醒来,是被激烈的闹钟吵醒。窗外落了一夜的雪,我穿好衣服去上学。

07

坐下来,发现身旁是一个不认识的小个子男孩,小眼睛,他的两腿伸直,而背部弯曲着,下巴快挨在桌面上了,像只鼹鼠。我又仔细地看了看他,确定我真的从来没见过他。因为我盯着他看,他的脸就红了,腼腆地低下了头。

我们来得早,在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坐下,一抬头就看见讲师的座位,其他人还没有来。我顺手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,正好翻开第55页,有些惊讶。这是弗洛伊德的书,上一次也正巧读到第55页,后来因为离开学校去做兼职而耽搁了。我就从这一页继续读下去,而肖肖端正地坐着,平视前方,想着自己的事情。

04

09

从书中回过神来的时候,会场内已经坐满了人,嘈杂不堪,肖肖正在与一个坐在他身旁的人谈话。那人是个胖子,胸前的衣服上似乎缝着一个口袋,年纪约摸四十出头,不停用手帕擦着头上的汗,显得局促不安。我合上书,放在腿上,听着他们谈话,他看见我的目光,便含着胸和肩膀冲我点头,很吃力地微笑着与我打招呼。我也笑了笑,但犹豫了一下,没有点头。

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尖叫声,好像聚在一起的一窝老鼠发出的细小尖锐的叫声。我放下手机,光着脚走到门口贴近猫眼去看,几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邻居正在缩小,和走廊对面的越来越远的门一起缩小。而我的门前,那个怪物已经来到了,他的面目狰狞险恶极了,秃头,脸上却没有五官。我被恐惧冲昏了头脑,下肢似乎在融化,可我的家只有这一个出口。不容我反应,门外的怪物已经伸手撕下了这片门板,他的一只手的五个指关节先是透过变形的门印了过来,接着,就像撕下一张布片那样,门就被他撕去了。我从与他的四目相对中迅速落荒而逃,从他的胳膊下方钻过去,跑向楼梯落进一片黑暗里。

散场后,我和肖肖走出门口,简单地告别:

我在教室门口打着滑的泥泞里跺了跺脚。屋里的窗户上和空气里弥漫着雾气,老师看了看我,没有中断她的讲课,眼神里示意:既然来晚了就赶紧找位置坐下。

我说。

一楼大厅的灯暂时关了,屏幕上出现了一只小鹿,它走在天黑后的森林里,四处乱撞,找不到方向。一开始,大家轻松地哄笑起来,尤其当它接二连三地跌进一片片草丛里,惊飞了萤火虫而又迅速朝前跑时。可是,忽然背景音乐的节奏变缓了,镜头由远及近,小鹿从草丛后面抬起了头,看见草丛中间的一片空地上,盘腿端坐着一个男人。男人的身上,落满了萤火虫,星星点点的光辉逐渐覆盖着他的衣服和皮肤,并且还在不断从四面八方飞来。而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,直到萤火虫淹没了它脸上的最后一块皮肤,使他只是成为一个没有面貌的周身散发着光芒的人形。小鹿好奇地轻轻凑上鼻尖,忽然,萤火虫纷飞了起来,就在鼻尖刚刚触到的时候,这个光体溃散了,成千上万只萤火虫飞舞向空中,随之,端坐其中的那个男人也不见了。

他问。

清晨,雪停了。校园围墙里晨光晦暗,寂静无人。一条漆黑的正在融化的小路被脚印踩出,穿过操场切近地通向中文系教学楼。我走在远处的树木和围墙旁边,面对操场,走得很慢,由于脚下未被人踩过的洁白的雪。

但我不着急醒来,起码我确定了,自己躺在床上,是安全的。虽然反反复复做着这个相同的梦,但幸好只是个梦。现在是凌晨三点,黑暗中又陆陆续续地感到有几辆车突突突地停在了我的身旁,仿佛倒进了一个个像我的床那么大的停车位,直到有一辆车离我的床太近,紧挨着我的床沿停下来,发动机带动着床震动让我实在无法忍受了,才睁开眼睛。只是,睁开眼睛后我并没有看见什么车,而是看见我的母亲躺在身旁。她穿着浅灰色的长袖睡衣,眼睛也是浅灰色的。两手的手心合在一起,枕在脑袋下面,两腿自然地蜷着,安静地侧身躺着,望着我。我极其厌恶地转过身,没有说话,背向她继续睡了。

08

寂静。

图书馆内的灯再次亮起来,整个场地却依旧沉默无声。我和肖肖都安静地低着头,而我看到他的眼圈微微发红。话筒后面的那个人此时也沉默了,和茫然呆坐在椅子上胸前的门敞开着的人一样沉默。

06

从熟睡中醒来,我抓起手机看时间:凌晨三点。窗外的天空泛着灰蓝的亮光,但是离起床上学还早。

他回答,却又给不出更多的信息。

他说话的时候,又用手帕擦了擦额头。

我一面奇怪肖肖去哪里了,一面抽出课桌上的一本书看,翻开来,恰好又是弗洛伊德的书,恰好又是第55页。我有些慌张,立即环顾四周,教室是熟悉的教室,老师是熟悉的老师,屋内的雾气蒸腾着,窗外干净的白雪地也没有变,远处的锅炉房冒着白色的烟。只是,教室里的这一批同学,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。掏出手机,记事本里一片空白。一个新写进去的章节也没有。微信里,没有聊天记录,没有黑白相间的头像。

图书馆一楼的大厅被重新布置过,很多书架移到了后方,前方的场地正中拉下了白色的投影布,一旁是讲师的座位。

“是的。”

肖肖依然两手放在膝盖上,挺拔又轻松地坐着,侧着头和他说话,语气温和。听他们聊,我得知那个人就是今天的讲师。

“文本写作也可以从电影中借鉴吗?”

微信联系。

我问。

我望着屏幕,沉默。

我们又抢着问了他一些各自感兴趣的电影拍摄时的技术性问题,他回答着这一个问题,但思考的还是上一个问题,应接不暇,给出的解释也都含含糊糊。

忽然想起今天放学后图书馆里举办电影讲座。

虽然每天都有好多话想要和肖肖说,可是每天我们之间的对话却又很少,除了问:在看什么书。

我心想,这样的讲师,能够做出怎样的讲座呢。

“我睡不着。”

这片黑暗是不寻常的,纯净得没有一点亮光。于是我努力想要睁开眼睛,意识到现在是凌晨三点,外面应该已经开始发亮了——就打开了第一层黑暗,从潜意识里醒来。接着,我又努力试图打开第二层黑暗,左眼皮被掀开了一条缝,透进了一点点窗外的灰蓝的光,就又关闭了。

身旁的小个子男孩,腼腆诡异地笑着,他低头看着书,雪白的书页敞开着,手指有意无意地停留在一个词上,而我正看过去:

01

“电影讲座,你去吗?”

05

“恰好醒了。”

02

我在通常的位置上坐下,感到脚底的棉鞋有些湿,靴口灌进了一些雪。旁边的肖肖看了我一眼,立即回过头去专心听课了。肖肖,我最好的朋友,也是我最尊敬的人。他校服外衣的扣子工整地系到领口最后一颗,显得干净而挺拔。我打开书却没有看,心思还游离在窗外,看见很远的地方,锅炉房的烟囱冒着浓烟,浓烟中闪烁围绕着几星绿色的萤火。

他看了看我。

“今天给我们带来了影片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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